做个老实人，诚实生活，有所作为。

 必须承认，我是一个幸运的人。

 

这份幸运，首先是因为年龄。我一直固执地认为，除了生育黄金年龄没赶上二孩三孩政策，70后是新中国最幸运的一代人。小时候虽然物质匮乏，但是大家都很穷，人们的贫富差距并不大，没有对比，也就没有伤害。70后的成长史，正好伴随着中国的改革开放逐步深化经济高速发展社会不断进步。不像后来的80后90后，前面有一批60后70后把持位置和资源，后面有一大堆更年轻的人逼得你必须疯狂内卷或者无奈躺平。而70后的人生，纵使有万千烦恼，大方向总是在往上走。比如我们学法律的，90年代大学毕业的时候，不管是政法机关还是律师事务所，科班出身的人不多，资源和机会到处都是，只要愿意付出平凡的努力，就会有所收获。

 

我的幸运，其次是因为性别。我看《我的姐姐》，感觉电影很真实。我老家在江西农村，重男轻女被认为天经地义理所当然。我的初中读了五年，初二初三连续留了两级，还是没考上师范中专，也没考上高中,但仍然没有浇灭老爹望子成龙坚信读书改变命运的决心，想办法让我插班进了县城二中。而我的两个姐姐，几乎没有进过学校们，妹妹小学还没有读完，就辍学在家，后来到浙江华舍打工。

 

这份幸运，要特别感谢分数面前人人平等的高考，感谢没有赶上素质教育的新时代。那个时候拼命读书，想法很单纯，就是要跳出农门。因为种田种地实在太苦了。时隔多年，我仍然记得，因为两个姐姐陆续出嫁，家里没人干活，从高中开始，我也开始帮家里干农活。每年的七月底八月初，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，也是赣北农村最农忙的时候，抢收早稻抢种晚稻，为了干活凉快，经常天刚蒙蒙亮就下田割稻子，太阳升起后再回家烧早饭吃早饭。在棉花地喷农药，棉花比人还高，背着重重的喷雾器，全身披挂防农药过敏，一天下来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，人几乎虚脱。还有水田里插秧，除了腰酸背痛之外，最可怕的敌人是蚂蝗，钻到脚里就不肯出来，越是往外拉就越是往里面钻，只能耐心地轻轻拍打。所以，说真的，努力读书，最直接的目的还是想跳出农门，不再受苦受累，根本就没有什么到城里拱白菜的高远理想。

 

这份幸运，还来自于高考志愿的选择。如果按照我个人的兴趣意愿，肯定是要填报中文、历史、哲学这些不靠谱专业的。还好，我有一位当民办教师的堂姐夫，经常读党报党刊，高瞻远瞩，目光长远，说现在改革开放发展经济，以后法律一定吃香，帮我做主，从重点到中专，从华东政法学院到江西司法学校，一路填的都是法律专业。

 

一位著名作家说，时代的一粒沙，落在普通人身上，就是一座大山。一位著名企业家说，站在风口上，猪都会飞。还好，到现在为止，我没有幸运成为会飞的猪，也没有不幸落上时代的沙尘。我还是更喜欢二总的一句话：人只是时代的一粒沙，我们要跟着风走——虽然很多时候，我们并不知道风什么时候会吹，向什么方向吹，我们只能等风来。

 

所以，我很感恩，感谢这个伟大的时代，这个变化的日新月异的时代。感谢在生命旅途中，给我以各种帮助的人。谢谢！

 

人生总是各种偶然。

 

因为偶然，有幸来到这个人世间。因为偶然，考上了大学。因为偶然，学了法律。因为偶然，做了律师。

 

到无锡做律师，纯属偶然。

 

我记得刚上大学的时候，舅舅再三叮嘱我，父母送你上大学不容易，毕业后一定要回老家，照顾父母。我那时候从来没有离开过湖口，完全不知道外面世界的精彩，信誓旦旦满口答应，一定会回来。

 

等到大学毕业的时候，首选的职业是法官，当时还没有公务员考试，如果回江西老家，可以回县法院做法官。但在上海读书四年的我，已经不想再回到老家过那种一眼就能看到退休的生活，没有合适的机会进外地政法机关，于是拜托毕业实习时的带教法官联系了两家无锡的律所。

 

一家律所上来就问有没有案源，我自然是一无所有，于是就没有了下文。另一家是现在的金汇人所当时的金汇所，这大概是我有生以来面试别人和被别人面试最严格的一次。有面试有笔试，笔试有实务案例，还有英文翻译。英文翻译好像是公司章程或者股权协议的部分条款，其中有“PRC”的专用名词，我不知道是啥意思，不敢造次，就没翻译，继续保留。后来，面试老师也就是现在君合所主任的华晓军律师问我：你不知道PRC是什么意思吗？我说我英语不好，真不知道。还好，可能我对实务案例的分析还不错，被金汇所录取了。（说到面试，还有一件有趣的事情顺便说下，那次我和徐健一起到无锡面试，回上海时急着赶回学校拍毕业照，人生第一次坐出租车，结果两个人身上的钱加起来还不够付车费，于是我留在出租车上做人质，徐健冲进校园到处找同学借钱。）那时候金汇所的主任是周秋平律师，也是华东政法毕业，招收新人，不大看有无案源，主要看专业能力，招了不少法学毕业生。金汇所那时候有很多银行、信用社法律顾问单位，以金融业务为主，原名无锡金融经济律师事务所，依仗年轻人会写文章的优势，很早就办了一本内部刊物《金融律师》。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，没有微信朋友圈，我们一大帮年轻人，除了打牌看碟喝酒谈朋友，有事没事就喜欢讨论法律问题，争论的不亦乐乎，关于“一个买卖合同等于两个赠与合同”的创新理论，就是在一次午间辩论时由某位天才同事发明的。

 

后来脱产读研，原因也很偶然很无厘头。

 

起因是一个认识的朋友说是要报考华政研究生，我暗想你一个某某大学的都想去考研，我这个正宗华政毕业的岂能甘于人后，于是就动了考研的心思。因为英语特别差，用了一半时间复习英语，结果民法考了80多分，英语仍然差了几分没录取。第二年再考，吸取教训，早早把老婆和几个月的女儿送回江西老家，提前半个月停止工作专门复习，再碰上英语降分，终于顺利考取华政民商法研究生。

 

读研究生的时候，是奔着读博士做教授的目标去的。所以，读书三年，几乎完全放弃了律师业务。但是，等到研三的时候，才发现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老婆，再继续考博实在是太自私太不负责任了。没想到，读了三年书，不管是到高校面试做老师，还是应聘公司法务，总是高不成低不就。理想也许无比美好，现实却无限残酷，三年光阴换来一纸文凭，竟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。可以想见是何等的心灰意冷，情绪低落。

 

最后，无奈还是回到无锡，重新做回律师，但时过境迁，三年工夫，当年的同事、同学、朋友大多已事业有成，有房有车有存款，我却不得不重新开始。

 

所以，有一次参加野外拓展训练的时候，当教练问我们，你最不愿意做又不得不做的事情是什么？我脱口而出：“做律师”。

 

但教练此后的追问和启发让我毕生难忘。“不做律师的后果是什么？”“是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赚不到钱。”“赚不到钱的后果是什么？”“是没有办法生存、生活。”......“所以，我们自认为不愿意做又不得不做的事情，往往是我们有意无意主动选择的结果，我们在这样做的时候，已经有意识或潜意识地考量了各种利害得失。既然如此，就不要抱着委屈被动的心态生活，而应当积极主动面对生活的挑战，人生必须有所选择，有所取舍。”从那以后，我开始考虑如何老老实实做好律师，不再多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事情。

 

有很多朋友问我，脱产全职读研，到底是不是值得？我诚实的回答，如果纯粹从律师业务角度而言，读研读博对从事律师职业价值并不是很大，本科四年学到的法学知识，足以胜任律师业务。虽然律师是一个终身学习的职业，但读书学习并不一定要在课堂，并不一定要在学校，结合案件结合实务看书写文章，效果可能更胜于在学校死读书。当然，于我而言，并不后悔“浪费”了这三年光阴，毕竟重回华政读研，还是心无旁骛看了不少书，开阔了视野，而且还结识了那么多优秀的同学老师，更是没法估量的“财富”。

 

后来成为一名劳动法律师，也很偶然。

 

就我大学和研究生的专业方向而言，从来就没有想到有一天会从事劳动法专业。90年代读大学的时候，劳动法并不是一门很受重视的课程，与环境法的地位相当。对于言必称罗马法的民商法研究生而言，地方性强、政策性强的劳动法显得既没有历史底蕴也缺乏理论深度。（但是多年以后，我自己有了心得感悟思考，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，马克思诚不我欺也！法律是社会生活的反映，市场经济需要法律规制，法律也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而变化。全面实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后，国有企业公司化改制，劳动用工从固定工转为合同工，劳动争议越来越多，劳动法和劳动关系越来越重要。以破坏环境为代价的经济发展模式难以长期维系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，环境保护和环境法也越来越重要。二十年的冷门课程，成为了如今的社会热点。）

 

所以，成为一名劳动法专业律师，并非我本人自愿选择的结果。研究生毕业后回无锡不久，受宋政平律师、冯骏律师邀请共同创办云崖律师事务所，我们的目标是一家专业分工团队合作的律师事务所，而在2008年《劳动合同法》实施以后，劳动用工业务在企业法律顾问服务中的作用越来越重要，最后事务所安排我专攻劳动法专业。这也正是专业分工团队合作的价值所在，事务所所有的劳动争议仲裁诉讼案件和非诉讼法律事务，都由劳动法团队承办，我们在大量办理案件的过程中，迅速积累办案经验，然后不断总结提升，很快就在劳动法领域建立了一定的专业声誉。同时，我个人喜欢思考喜欢写作的优势也发挥出来了，就像云崖所和柯兰所合并的时候，很多柯兰所的律师都知道云崖有一个周缘求律师专门搞劳动法的。我曾经和同事们开玩笑，文章写的多了，看的人多了，哪怕不专业，人家也觉得你专业了。事实当然不是这样，因为，写专业文章的效果是多方面的。写作是学习的最好方式，一个一个问题查阅各种资料，通过各种关键词组合检索案例，对案例进行筛选梳理分析，在写作的过程中，不断挖井深耕，不断积累专业知识，持续修炼法律分析能力。而且，很多时候，思路是一边写一边清晰的，需要大量的阅读和思考。读书越来越多，思考越来越深入，文章越写越多，也就会得到更多同行和客户的认可，所谓的专业美誉度，也就水到渠成了。

 

因为偶然的原因，学了法律；因为偶然的原因，做了律师；到了后来，还真的喜欢上了法律和律师。

 

喜欢法律，是因为法律的简单纯粹。一些法律人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虑，总喜欢把法律思维说的特别玄乎，但在我看来，所谓的法律思维，就是逻辑思维，就是三段论。大前提是法律规范，小前提是案件事实，然后得出结论。因为所以，就是这个道理。

 

喜欢法律，还因为法律的复杂玄妙。法律关系如何认定，法律规范如何拆解？案件事实如何证明，如何举证质证，如何在一堆似是而非的证据材料中陈述事实？如何在法律规范和案件事实之间循环往复？如何面对各色人等，处理各种纷繁世事？要熟知法律，还要超越法律；逻辑推演之外，还需要经验累积；有挑战的艰难，更有成功的喜悦。

 

喜欢律师，是因为律师职业的简单纯粹。一份耕耘，一份收获；更多付出，更多回报；我命由我不由天。所以，如果一个律师在讨论是不是加班有没有加班工资的问题，在我看来实在太不可思议。律师，实在不是一个可以躺平的职业，我从来就不相信只是在八小时工作的律师，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。

 

喜欢律师，是因为律师的自由自在。当然，所谓的自由职业者，并不是所谓的上班时间下班时间的自由，相反，律师的工作时间，恰恰是最不自由的，一切以客户为中心，什么时候能够下班，不是因为事务所的作息时间，而是取决于业务进展的需要。该加班就加班，该出手就出手。律师的自由，是意志意愿的自由，是不是接受这个客户，要不要接这个案件，可以基于自己的意愿作出决定；如何办理案件，办案的思路策略，可以基于自己的专业能力作出分析判断，没有什么不得不服从的上级领导，法律是我们唯一的上司。

 

律师，很重要，也没那么重要。

 

我发现，很多的法律人，包括我自己在内，总有种自以为是一叶障目的自大，觉得法律非常重要，律师非常重要，自己非常重要，尤其是依法治国以后。

 

但其实，法律只不过是一种治理方式，一种与现代社会相适应的治理方式。在法律没有出现之前，人类社会已经存在了很多年；在法治成为意识形态之前，人类社会也已经存在了很多年；在法治成为意识形态以后，法律也不是社会生活的全部。身为法律人，我们当然要珍视法律的重要作用，但也不要为了凸显自身价值，为了行业利益，搞圈圈文化，夸大法律和律师的作用，好像缺了自己社会就没法正常运行。

 

律师当然很重要，是社会主义法治建设的重要力量，是法律共同体的重要组成部分，以自己的专业法律服务，依法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。律师是一个高尚的事业，也是一个普通的职业，没必要过分抬高自己，把自己放在火上烤。按照制度经济学的说法，所有的制度，都有成本，都有费用。而在法治社会，律师就是交易费用的一部分。所以，我们律师，特别喜欢与将律师费用纳入年度预算的外企、国企打交道。如果有一天，我们的广大民营企业，增加扩大律师费用的预算，减少接待交际费用的预算，我想，我们离法治社会的目标，也就更近一步了。

 

很多人有一种美好的错觉，似乎认为道德和知识是成正比的。所以，曾经有一种很流行的说法，随着法学教育的普及和提升，没有复转军人进法院，法官检察官都是法科毕业生，司法腐败会大幅度改善。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，熟悉规则的人，更有可能利用规则；熟读法律条文，并不当然提升道德水准。黄松有写了那么多书和文章，但仍然有不良嗜好，锒铛入狱。陈水扁是台湾大学法科第一名，果然功成名就做了总统，照样贪腐坐牢。

 

法律是最低程度的正义，很多律师自感以法律为业，似乎自己也是正义的化身。但是，你在凝视深渊，深渊也在凝视你，离正义越近，也更容易被邪恶所蛊惑。不管是诉讼案件，还是非诉讼法律事务，都面临巨大的利益。如何能够抵制权钱色的诱惑，不忘初心，牢记使命，不碰红线，坚守底线，其实，并不容易。

 

不知不觉，人生已经过半，回顾前尘往事，展望未来，还是冯唐说的好，老实修炼，老实做事，做个老实人，诚实生活，有所作为。

 

周缘求简历

江苏云崖律师事务所律师、合伙人、主任、党支部书记。

微信号：zhouyuanqiu ；电子邮箱：zhouyuanqiu@yunya.com.cn；

华东政法大学经济法专业法学学士（1992-1996）、民商法专业法学硕士（2001-2004）。

无锡市律师协会副会长，江苏省律师协会常务理事、业务创新指导工作委员会主任，中华全国律师协会劳动与社会保障法专业委员会委员。

无锡仲裁委员会仲裁员。无锡市政协委员，无锡市政府法律顾问，无锡市人大常委会咨询专家，中共无锡市委政法委法律专家库成员。华东政法大学无锡校友会执行会长。江苏省劳动人事争议仲裁专家。江苏省法学会民法学研究会常务理事。

周缘求律师擅长劳动法、知识产权、民商事诉讼等业务领域，近期尤其专注于人员优化、竞业限制与商业秘密保护等专项法律服务。

 

周缘求两度获评为“无锡市优秀律师”，三度获评为无锡市律师协会优秀个人会员，曾获“无锡市优秀法学法律人才”“无锡市名优律师人才培养对象（第一层次）”“江苏省律师行业统筹推进疫情防控和经济社会发展工作先进个人”“无锡市律师协会行业建设优秀奖”等荣誉。在无锡市律师协会“五优评选”中10次获奖，包括：“无锡市优秀专业律师（劳动与社会保障）”“优秀专业律师团队负责人（劳动法律师专业团队）”、6件优秀专业案例、2篇优秀专业论文。